第八十六回 猪八戒助力征讨豹子精怪 孙悟空施展法术消灭妖邪

话说孙大圣牵着马、挑着行李,满山头呼喊着寻找师父,忽然看见猪八戒气冲冲地跑过来,问道:“哥哥,你喊什么呢?”

行者说:“师父不见了,你看见他了吗?”

八戒道:“我本来就只跟着唐僧做和尚,你又捉弄我,叫我当什么开路将军!我拼着性命和那妖精打了一场,好不容易才逃回来。师父是你和沙僧看着的,反倒来问我?”

行者道:“兄弟,我不怪你。是你们眼都花了,把妖精放过来抓走了师父。我去打妖精的时候,让沙和尚看着师父,现在倒好,连沙和尚也不见了。”

八戒笑着说:“说不定是沙和尚扶着师父去方便了呢。”

话刚说完,沙僧就走了过来。行者忙问:“沙僧,师父去哪儿了?”

沙僧道:“你们两个眼都昏了,把妖精放过来抓师父,我去打妖精的时候,师父还好好地坐在马上呢。”

孙悟空气得暴跳如雷,叫道:“中了他的计了!中了他的分瓣梅花计!把我们弟兄三个调开,他好趁机抓走师父!唉,这可怎么办啊!”说着,腮边忍不住流下泪来。

八戒道:“别哭!一哭就成脓包了!反正师父肯定就在这座山上,我们进去找他!”

三人实在没别的办法,只好进山搜寻。走了大约二十里路,只见悬崖下面有一座洞府,景致却是凶险:陡峭的山峰相互遮掩,奇形怪状的石头高耸林立。奇花异草飘着馨香,红杏碧桃开得艳丽。崖前的古树,树皮粗糙能挡雨,树身粗壮有四十围;洞外的苍松,颜色青黑入云端,树干挺拔有二千尺。成对的野鹤,常来洞口迎着清风起舞;成双的山鸟,总在枝头对着白日啼鸣。一丛丛黄藤像挂着的绳索,一行行烟柳像垂下的金线。方方正正的池塘积着清水,幽深的山洞依着山崖。塘水里,藏着还没化成龙的鱼;山洞里,住着吃了多年人的老妖怪。这地方看着像神仙洞府,实则是藏风聚气的妖巢。

行者见了,两三步跳到洞门前,只见石门紧闭,门上横放着一块石板,石板上刻着八个大字:隐雾山折岳连环洞

行者道:“八戒,动手!这就是妖精的老窝,师父肯定在里面!”

那呆子立刻仗着性子逞凶,举起钉钯使劲往石门上筑,一下子把石门砸出个大窟窿,大声喊道:“妖怪!快把我师父交出来,免得我一钯砸塌了门,把你们一窝子都打死!”

守门的小妖吓得急忙跑进洞里禀报:“大王,闯大祸了!”

老妖怪问:“什么祸事?”

小妖道:“洞门外有人把门砸破了,大喊着要他师父呢!”

老妖怪大吃一惊:“不知道是谁找上门来了?”

之前定计的先锋小妖说:“别怕!等我出去看看。”

那小妖跑到前门,从砸破的窟窿里歪着头往外张望,看见是个长嘴大耳朵的和尚,立刻回头高声叫道:“大王别怕!这是猪八戒,没什么大本事,不敢乱来。他要是敢撒野,我们就开门把他抓进来,凑着一起蒸了吃。咱们真正怕的,是那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。”

八戒在外面听见了,对行者说:“哥啊,他不怕我,只怕你哩!师父肯定在他家了,你快上前!”

行者对着洞里骂道:“该死的孽畜!你孙外公在这里!快把我师父交出来,饶你们一命!”

先锋小妖慌忙跑回去禀报:“大王,不好了!孙行者也找上门来了!”

老妖怪埋怨道:“都怪你定的什么分瓣梅花计,这下把祸事招来了!怎么收场啊?”

先锋小妖说:“大王放心,先别埋怨。我记得孙行者是个吃软不吃硬的猴头,虽然神通广大,却爱听奉承话。我们找个假人头出去哄他一哄,多说几句好话,就说他师父已经被我们吃了。要是能把他哄走,唐僧还是我们的;哄不走,再想别的办法。”

老妖怪问:“哪儿弄个假人头去?”

先锋小妖道:“我来做一个试试。”

这妖怪真够狠毒,拿过一把纯钢刀斧,把柳树根砍成人头的模样,往上面喷了些人血,弄得血迹斑斑的,然后让一个小妖用漆盘端着,送到洞门口喊道:“大圣爷爷,息怒听我们说!”

孙行者果然爱听奉承话,听见喊他“大圣爷爷”,就止住八戒说:“先别动手,听听他要说什么。”

端盘子的小妖说:“你师父被我们大王抓进洞里后,洞里的小妖们粗鲁不懂事,这个上来咬一口,那个上来啃一下,抓的抓,咬的咬,把你师父吃了,只剩下这一颗人头在这里。”

行者道:“既然吃了,那就算了,把人头拿出来,我看看是真是假。”

那小妖就从门窟窿里把假人头扔了出来。猪八戒看见人头,立刻哭喊道:“可怜啊!进去的时候是好好的师父,出来就变成这副模样了!”

行者道:“呆子,你先认认是真是假,就哭!”

八戒道:“不害臊!人头还有真假之分?”

行者道:“这就是个假人头!”

八戒问:“怎么认得是假的?”

行者道:“真人头扔出来,落地是闷声不响的;假人头扔出来,动静就像敲梆子。你不信,我扔一下你听听。”

说着就捡起假人头,往石头上一摔,只听“当”的一声,响亮得很。

沙和尚说:“哥哥,真的响哩!”

行者道:“响了就是假的!我让它现出原形给你们看!”

说着急忙掣出金箍棒,“啪”的一下,把假人头打得粉碎。八戒仔细一看,原来真是个柳树根。

呆子忍不住破口大骂:“我把你们这群畜生!你们把我师父藏在洞里,拿个柳树根来哄你猪祖宗,难不成我师父是柳树精变的?”

端盘子的小妖吓得战战兢兢地跑回洞里禀报:“难!难!难啊!”

老妖怪问:“怎么有这么多难?”

小妖道:“猪八戒和沙和尚倒是哄过去了,可孙行者是个贩古董的——识货!他一眼就认出那是个假人头。现在得找个真人头给他,说不定他就走了。”

老妖怪说:“去哪儿找真人头?我们那剥皮亭里,多的是吃剩下的人头,选一个来。”

众妖立刻跑到剥皮亭,挑了个新鲜的人头,把头皮啃得干干净净,滑溜溜的,还是用漆盘端着,送到洞口喊道:“大圣爷爷,之前那个确实是假头。这个才是真正的唐老爷的头,是我们大王留着镇宅子的,现在特意献给您!”

说着就把那颗人头从门窟窿里扔了出来,人头滴着血,在地上乱滚。

孙行者一看,认得是个真人头,没办法,只好哭了起来。八戒、沙僧也跟着放声大哭。

八戒噙着眼泪说:“哥哥,先别哭了,这天儿不怎么好,免得把人头放臭了。等我把它拿过去,趁着还有点热气埋了,再回来哭。”

行者道:“说得也对。”

那呆子一点不嫌脏,把人头抱在怀里,跑到山崖上,找了个向阳又避风的地方,用钉钯挖了个坑,把人头埋了,还堆起了一个坟包,然后才叫沙僧:“你陪哥哥在这里哭着,我去寻些东西来,给师父当个供养。”

说完就跑到山涧边,折了几根大柳枝,捡了几块鹅卵石,回到坟前,把柳枝插在坟包左右,鹅卵石堆在坟前。

行者问:“你这是干什么?”

八戒道:“这柳枝权当松柏,给师父遮遮坟顶;这石子权当供品,给师父尽尽孝心。”

行者喝道:“夯货!人都已经死了,还用石子供他!”

八戒道:“这是表表我们做徒弟的心意,也算尽尽孝道。”

行者道:“别胡闹了!沙僧,你留在这里,一是给师父守坟,二是看着行李马匹。我和八戒去砸了他的洞府,抓住那妖怪,碎尸万段,给师父报仇!”

沙和尚流着泪说:“大哥说得对!你们两个小心点,我在这里守着。”

好个猪八戒,立刻脱掉身上的皂锦直裰,紧了紧贴身的小衣,举起钉钯跟着行者就走。两人鼓足力气往前冲,二话不说,直接把洞府的石门砸了个稀烂,喊声震天:“还我活唐僧来!”

洞里的大小妖精吓得一个个魂飞魄散,都埋怨先锋小妖出的馊主意。

老妖怪问先锋小妖:“这些和尚打上门来了,怎么对付?”

先锋小妖说:“古人说得好,‘手插鱼篮,避不得腥’。一不做二不休,大王您干脆率领小妖们,杀出去和那些和尚拼了!”

老妖怪听了,实在没别的办法,只好传令:“小的们,都给我齐心点,拿着精良的兵器,跟我出去迎战!”

众妖立刻齐声呐喊,杀出洞门。

大圣和八戒急忙后退几步,退到山场平坦的地方,挡住群妖,大声喝道:“哪个是带头的妖王?哪个是抓我师父的妖怪?”

那群妖立刻扎下营盘,把一面锦绣花旗摇了摇,老妖怪手持铁杵,应声高喊道:“你这泼和尚,不认得我吗?我乃南山大王,在这山里逍遥快活了几百年!你那唐僧已经被我抓来吃了,你能把我怎么样?”

行者骂道:“你这大胆的畜生!你能有多大年纪,敢称‘南山’二字?李老君是开天辟地的祖师,还只坐在太清之位;佛如来是世间的至尊,还得让大鹏鸟几分;孔圣人是儒教的祖师,也只被人称作‘夫子’。你这孽畜,竟敢叫什么南山大王,还敢说逍遥了几百年!别跑!吃你外公一棒!”

那妖精侧身躲过金箍棒,举起铁杵抵住,圆睁双眼问道:“看你这模样,就是个猴子!竟敢说这么多大话压我!你有什么本事,敢在我门前撒野?”

行者笑着说:“我把你这无名孽畜!居然不认得老孙!你站稳了,鼓起胆子听好了:
我祖籍在东胜神洲,天地生成已有几万秋。
花果山上的仙石卵,裂开生出我这根苗。
生来就不是凡间胎,圣体本就与日月同俦。
自己修行的本领不小,天生聪慧能炼大丹头。
玉帝封我做齐天大圣,住在云霄宝殿,也曾敢与天宫争斗。
十万天兵都近不了我的身,满天星宿也能轻易收走。
名声传遍宇宙四方都知道,智慧通达乾坤处处留。
如今有幸皈依了佛门,扶持长老往西天去求经。
逢山开路没人能阻挡,遇水搭桥让妖怪发愁。
林子里施展神威擒虎豹,山崖前一伸手就捉貔貅。
从东方到西天求取真经,哪个妖邪敢出头拦路!
你这孽畜伤我师父真可恨,管教你今天性命立刻休!”

那妖怪听了,又惊又恨,咬着牙跳上前来,举起铁杵就往行者身上打。行者轻轻用金箍棒架住,还想和他说话,猪八戒却忍不住了,掣出钉钯,朝着那妖怪的先锋小妖乱筑。

先锋小妖立刻率领众妖一起围攻。这场混战就在山中平坦的地方展开,真是一场恶战:
东土大唐来的高僧,要去西方极乐取真经。
南山的豹子精喷风吐雾,在深山里阻拦去路,卖弄本领。
施诡计,耍小聪明,无知无畏捉了大唐僧。
偏偏遇上神通广大的孙行者,还有威名远扬的猪八戒。
群妖在平地上混战,打得尘土飞扬,天昏地暗。
那边小妖们呼啸呐喊,枪刀乱举;这边神僧们大声叱喝,钯棒齐挥。
孙大圣英雄无敌,猪八戒勇猛精进,满心欢喜。
南山的老妖怪,手下的先锋兵,都为了唐僧一块肉,拼着性命去争斗。
悟空和八戒为救师父结成仇敌,老妖和先锋为吃唐僧心肠歹毒。
来来往往斗了几十回合,冲冲撞撞不分输赢。

孙大圣看见那些小妖十分勇猛,打了半天都不退,立刻使出分身法,拔下一把毫毛,放在嘴里嚼碎,喷了出去,喊了声“变!”

那些毫毛立刻变成成千上万个孙行者,每个都拿着一根金箍棒,从前面往洞里冲杀。那一两百个小妖顾了前面顾不了后面,遮了左边遮不了右边,一个个都只顾着逃命,败逃回洞里。

行者和八戒趁机从阵里往外杀,可怜那些不知好歹的妖精,被钉钯筑到的,九孔流血;被金箍棒打到的,骨肉成泥!吓得那南山大王赶紧驾起狂风、喷出迷雾,侥幸逃了一条命,跑回洞里。

那个先锋小妖不会变化,早被行者一棒打倒,现出了原形,原来是一只铁背苍狼怪。八戒上前扯着它的腿,翻过来一看,骂道:“这畜生,从小不知偷吃了人家多少猪崽子、小羊羔!”

行者把身子一抖,收回了毫毛变的小行者,对八戒说:“呆子!别耽误时间!快追那老妖怪,去救师父的命!”

八戒回头一看,那些小行者都不见了,惊讶地说:“哥啊,你的分身都去哪儿了?”

行者道:“我已经收回来了。”

八戒赞道:“妙啊!妙啊!”

两人高高兴兴,得胜往回走。

再说那老妖怪逃了性命,跑回洞里,吩咐小妖们搬石头、挑泥土,把前门堵得严严实实。那些侥幸活命的小妖,一个个战战兢兢,把洞门堵死,再也不敢出头。

行者带着八戒追到洞门口,大声吆喝,洞里却没人应声。八戒举起钉钯去筑,却怎么也筑不动。行者一看就明白了,说:“八戒,别白费力气了,他把洞门堵死了。”

八戒道:“堵了门,怎么给师父报仇啊?”

行者道:“先回去,到师父的坟前看看沙僧去。”

两人又回到埋人头的地方,看见沙僧还在哭。八戒越发伤心,丢下钉钯,扑到坟上,用手捶着土哭道:“苦命的师父啊!远在他乡的师父啊!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!”

行者道:“兄弟,先别难过。这妖精把前门堵了,肯定有后门可以进出。你们两个在这里等着,我再去别处找找。”

八戒流着泪说:“哥啊!你小心点!别连你也被妖精抓去了,到时候我们哭都不知道该先哭师父,还是先哭你了!”

行者道:“没事!我自有办法!”

好大圣,收起金箍棒,紧了紧裙子,迈开大步转过山坡,忽然听见有潺潺的水声。回头一看,原来是山涧里的水流淌下来,顺着上游冲泄而下。又看见山涧那边有个小门,门左边有个出水的暗沟,沟里流出红色的水来。

行者心想:“不用问!那肯定就是后门了。要是变回原模样,恐怕有小妖开门看见认出我来,不如变个水蛇钻过去。等等!变水蛇的话,恐怕师父的魂灵知道了,会怪我出家人变这种长虫。还是变个小螃蟹过去吧。也不行,师父会怪我出家人长这么多脚。”

最后他变成一只水老鼠,“嗖”的一声蹿了过去,从出水的暗沟里钻进了洞府的天井中。他探出头四处张望,看见向阳的地方有几个小妖,正拿着一块块人肉干,在那里整理晾晒。

行者咬牙暗骂:“我的儿啊!那想必是我师父的肉,吃不完就晒成肉干,留着防天阴的!我要是现在变回原身,冲上去一棍子打死他们,显得我有勇无谋。不如再变个模样进去,找到那老妖怪,看看情况再说。”

他跳出暗沟,摇身一变,变成一只长翅膀的蚂蚁。真是:
力气微小身量小,名叫玄驹,藏在暗处修炼久了,长出翅膀能飞。
闲来在桥边排兵布阵,高兴了在床下斗智斗勇。
善于预知下雨,常常封住洞口;垒的蚁穴积了太多灰尘,就会变成灰土。
轻巧灵活动作快,不知不觉就爬过了柴门。

他展开翅膀,无声无息地飞进中堂,看见那老妖怪正心烦意乱地坐着。这时有个小妖从后面跳出来禀报:“大王,天大的喜事!”

老妖怪问:“喜从何来?”

小妖道:“我刚才在后门的山涧边张望,听见有人在大哭。我爬到山峰上一看,原来是猪八戒、孙行者、沙和尚在那里对着一座坟哭呢。想来是把那颗假人头当成唐僧的头埋了,还立了坟冢,正在哭丧呢。”

行者在暗处听见这话,心里暗暗高兴:“这么说,我师父还被藏在别处,没被他们吃掉!等我再去找找,看看师父是死是活,再跟这妖怪算账。”

好大圣,飞到中堂里,东张西望,看见旁边有个小门,关得严严实实的。他就从门缝里钻进去一看,原来是个大园子,隐隐约约听见里面有悲伤的哭声。他径直飞到园子深处,只见一丛大树下绑着两个人,其中一个正是唐僧。

行者见了,心里又急又喜,忍不住变回原身,走上前叫了声“师父!”

长老认出是悟空,流着泪说:“悟空,你来了!快救我一救!悟空!悟空!”

行者道:“师父别只顾着喊,旁边说不定有人,怕走漏了风声。你既然还活着,我肯定能救你出去。那妖怪说把你吃了,拿个假人头哄我,我们正和他拼命呢。师父你再忍一忍,等我把那妖精制服了,就来救你。”

大圣念了声咒语,又摇身变回蚂蚁,飞回中堂,叮在正梁上。只见那些没被打死的小妖,正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议论。

忽然有个小妖跳出来说:“大王,他们见我们堵了门,攻不进来,肯定死心了,丢下唐僧不管了。他们把假人头埋了,今天哭一天,明天再哭一天,到后天满了三天,就该回去了。等打探到他们走远了,我们就把唐僧拿出来,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,加上大料煮了,香喷喷的,大家一起吃一块,也能延年益寿。”

又有个小妖拍着手说:“别说别说!还是蒸了吃更有味!”

另一个小妖说:“煮着吃还省柴火呢!”

还有一个道:“唐僧本来就是个稀罕宝贝,不如撒点盐腌起来,能放得更久。”

行者在梁上听见这些话,气得火冒三丈:“我师父和你们有什么仇怨,你们要这么算计着吃他!”

他立刻拔下一把毫毛,放在嘴里嚼碎,轻轻吹了出去,暗暗念动咒语,让毫毛都变成瞌睡虫,往那些小妖的脸上抛去。瞌睡虫一个个钻进小妖的鼻孔里,小妖们很快就打起盹来,不一会儿就全都睡死了。

只有那个老妖怪翻来覆去睡不着,两只手揉着头、搓着脸,不停地打喷嚏、捏鼻子。

行者心想:“莫非他察觉了?给他添点料!”

又拔下一根毫毛,也变成瞌睡虫,抛到他脸上,钻进了鼻孔里。两只瞌睡虫,一个从左边进,一个从右边进。那老妖怪打了个哈欠,伸了伸懒腰,也呼呼大睡起来。

行者暗暗高兴,这才跳下来,变回原身,从耳朵里掏出金箍棒,晃了晃,变得有鸭蛋粗细,“当”的一声,把旁边的小门砸破,跑到后园,高声喊道:“师父!”

长老道:“徒弟,快来解开绳子,把我绑坏了!”

行者道:“师父别急,等我打死了妖精,再来救你。”

说着急忙转身跑回中堂,刚举起金箍棒要打老妖怪,又停住了手:“不好!还是先救了师父再来打。”

他又跑回园子里,转念一想:“还是先打死妖精再救师父。”

就这样犹豫了两三回,才高高兴兴地跳回园子里。

长老看见他这模样,悲喜交加:“猴儿,是不是看见我没死,高兴得没处使劲,所以才这么手舞足蹈的?”

行者这才上前,解开绑着唐僧的绳子,扶着他就要走。这时听见对面树上绑着的人喊道:“老爷发发慈悲,也救我一命吧!”

长老停下脚步,对行者说:“悟空,也把那个人救下来吧。”

行者问:“他是什么人?”

长老道:“他比我早一天被抓进来,是个樵夫。他说家里有个八十多岁的老母亲,很是挂念,倒是个孝顺的人,干脆连他一起救了吧。”

行者依言,也解开了樵夫的绳索,三个人一起从后门逃了出去,爬上石崖,渡过了陡峭的山涧。

长老道谢说:“贤徒,多亏了你救了我和他的命!悟能和悟净在哪里?”

行者道:“他们两个还在那里哭你呢,你喊他们一声就知道了。”

长老果然扯开嗓子高声喊道:“八戒!八戒!”

那呆子正哭得昏头昏脑,擦了擦鼻涕眼泪,对沙僧说:“沙和尚,师父回家来显灵了!不然怎么会在这里叫我们?”

行者上前喝了一声:“夯货!显什么灵!这不是师父活生生地回来了吗?”

沙僧抬头看见唐僧,连忙跪在地上说:“师父,你受了多少苦啊!哥哥是怎么把你救出来的?”

行者把刚才的经过说了一遍。八戒听了,恨得咬牙切齿,忍不住举起钉钯,把那个坟冢一顿乱筑,把里面的人头挖出来,砸得稀烂。

唐僧道:“你砸它干什么?”

八戒道:“师父啊,不知道是哪个死人的头,害得我对着它哭了这么久!”

长老道:“多亏了这颗人头救了我的命啊。你们兄弟俩打上他的门,嚷着要我,想必是拿这颗人头搪塞你们,不然的话,他们早就杀了我了。还是把它埋了吧,也算是我们出家人的一点心意。”

那呆子听了师父的话,就把那包稀烂的骨肉埋了,也堆起了一个小坟包。

行者笑着说:“师父,你先在这里坐一会儿,等我去把妖精的老窝端了!”

说完就又跳下石崖,渡过山涧,钻进洞府,把绑唐僧和樵夫的绳索拿到中堂。那老妖怪还在睡觉,行者就把他手脚捆得结结实实,用金箍棒挑起来,扛在肩上,径直走出后门。

猪八戒远远看见,喊道:“哥啊,你真会干这种挑头的事!怎么不再找一个,凑成一对挑着,多好!”

行者走到跟前放下老妖怪,八戒举起钉钯就要筑。

行者道:“慢着!洞里还有小妖怪没收拾呢。”

八戒道:“哥啊,有的话带我进去打!”

行者道:“打起来太费时间了,不如找点柴草,一把火把洞烧了,斩草除根!”

那樵夫听见了,立刻带着八戒去东边的山凹里找了些破竹竿、烂松叶、空心柳、断根藤、黄蒿、老荻、芦苇、干桑枝,挑了一大堆,送到后门里。

行者点上火,八戒用两只大耳朵扇风。大圣跳到半空中,抖了抖身子,收回了变瞌睡虫的毫毛。那些小妖刚醒过来,就被烟火包围,可怜啊!没有一个能活命的。整个洞府被烧得精光,行者才回来见师父。

师父听见老妖怪在哼哼唧唧地醒过来,就说:“徒弟,妖精醒了。”

八戒上前一钉钯,把老妖怪打死了,现出原形,原来是一只艾叶花皮豹子精。

行者道:“这花皮豹子,连老虎都敢吃,现在又会变成人害人,今天打死它,才算绝了后患!”

长老对徒弟们感激不尽,整理好行装,骑上了马。

那樵夫说:“老爷,往西南走不远,就是我家。请老爷到我家坐坐,见见我老母亲,让她当面谢谢老爷的救命之恩,我再送老爷上路。”

长老欣然答应,没有骑马,和樵夫并肩而行,师徒四人跟在后面,往西南慢慢走去。没走多远,果然看见一处人家:
石头小路长满苔藓,柴门周围爬满藤花。
四面青山连绵不绝,林中鸟雀叽叽喳喳。
茂密的松树和竹子相互映衬,各种各样的奇花异草开得鲜艳。
这地方偏僻幽静,云雾缭绕,竹篱笆围着一间茅草屋。

远远看见一个老婆婆,靠在柴门上,眼泪汪汪地,嘴里念叨着“我的儿啊”,哭得十分伤心。

那樵夫看见是自己的母亲,丢下长老,急忙跑到柴门前,跪下喊道:“母亲!儿子回来了!”

老婆婆一把抱住他,哭着说:“儿啊!你这几天不回家,我还以为是山主把你抓走害了性命,心疼得要命。你既然没被害,怎么今天才回来?你的柴担、斧头都在哪里?”

樵夫磕着头说:“母亲,儿子确实被山主抓走了,绑在树上,差点就没命了,多亏了这几位老爷!这几位老爷是东土大唐去西天取经的高僧。那位长老也被山主抓走绑在树上,他的三个徒弟神通广大,把山主打死了,原来是一只艾叶花皮豹子精;洞里的小妖也全被烧死了,这才把长老救出来,连儿子也一起救了。这真是天高地厚的大恩!要不是他们,儿子早就死了。现在山上太平了,儿子就算连夜打柴赶路,也没事了。”

老婆婆听了这话,一步一拜地走上前,拜见长老和三位徒弟,把他们请进柴门茅屋里坐下。母子俩对着师徒四人磕头道谢,然后忙忙活活地准备了一桌素斋,答谢救命之恩。

八戒道:“樵哥,我看你家也不宽裕,随便弄点饭吃就行,千万别费心大摆宴席。”

樵夫道:“不瞒老爷说,我这山里确实贫寒,没什么香蕈、蘑菇、花椒、大料,只有几样野菜献给老爷,略表一点心意。”

八戒笑着说:“麻烦麻烦,快点就行,我们肚子都饿坏了。”

樵夫道:“马上就好!马上就好!”

果然没过多久,就收拾好桌子凳子,把饭菜摆了上来,真的是几盘野菜。只见那菜是:
嫩焯的黄花菜,腌渍的白鼓丁。
滑嫩的马齿苋,爽口的江荠和雁肠英。
燕子不来香这种野菜鲜嫩可口,拳芽菜又小又脆,颜色青青。
煮得软烂的马蓝头,清炒的狗脚迹。
猫耳朵、野落荜,灰条菜煮烂了也很好吃;剪刀股、牛塘利,还有倒灌窝螺和扫帚荠。
碎米荠、莴菜荠,几样青菜又香又滑腻。
油炒的乌英花,菱角菜也值得夸赞;蒲根菜和茭儿菜,这四种水生菜味道清雅。
看麦娘娇嫩美好;破破纳这种草,没人穿它的叶子;苦麻菜长在篱笆下。
雀儿绵单、猢狲脚迹,用油煎得香喷喷的,吃起来味道好。
斜蒿、青蒿、抱娘蒿,灯娥儿菜长在板荞荞旁边。
羊耳秃、枸杞头,加上乌蓝菜,不用放油也好吃。
几样野菜,一顿斋饭,是樵夫的一片诚心,用来答谢师徒四人。

师徒们饱餐了一顿,收拾好行李准备起程。那樵夫不敢多留,把母亲请出来,再次道谢。然后他拿了一条枣木棍,整理好衣服,出门相送。

沙僧牵着马,八戒挑着担,行者紧紧跟在师父左右。长老在马上拱手说:“樵哥,麻烦你先引路,到大路上我们再告别。”

一行人翻过高山,走下斜坡,渡过山涧,穿过山坡。长老在马上心里想道:“徒弟啊!自从离开大唐来到西域,一路遥遥万里,路途艰险。山山水水,灾劫不断;妖妖魔鬼,性命难保。一心只为求取三藏真经,念念不忘要登上九霄灵山。这样忙忙碌碌、辛辛苦苦的日子,什么时候才能到头?什么时候才能功德圆满,返回大唐!”

樵夫听见长老的感叹,说道:“老爷千万别忧愁。这条大路往西边走,不到一千里,就是天竺国的极乐之乡了。”

长老听了,连忙翻身下马说:“有劳你送这么远。既然已经到了大路,樵哥请回吧,替我多多拜见你母亲:刚才承蒙你家款待斋饭,贫僧没什么可以报答的,只能每天早晚诵经,保佑你们母子平安,长命百岁。”

那樵夫恭敬地告别了师徒四人,转身走回原路。唐僧师徒四人则一直向西赶路。

正是:降伏妖魔、解除冤仇,脱离了苦难灾祸;受了人家的恩惠,踏上路途,更要用心前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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