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唐僧师徒来到镇海禅林寺,寺里的僧人相见之后,便安排了斋饭招待他们。师徒四人吃完斋饭,那个被救下的女子也恢复了些力气。渐渐天色昏暗,方丈屋里点上了灯,众僧人一来是想问问唐僧西天取经的来历,二来是贪恋看那个女子,都纷纷围聚在灯下。
唐僧对最先见到的那位喇嘛僧说:“院主,我们明天离开宝刹,往西去的路途怎么样?”那僧人双腿跪下,慌得唐僧赶紧一把拉住他说:“院主快请起,我只是问你个路程,你为什么要行这么大的礼?”那僧人说:“长老您明天西行,路途平坦顺当,不用费心。
只是眼下有件尴尬事,你们一进门我就想说,又怕冒犯了您的威严,刚才斋饭吃完,我才敢大胆禀告:长老您从东边来,路途遥远辛苦,和徒弟们就住在小僧的房间里,再好不过;只是这位女菩萨,住在这里多有不便,不知道该请她去哪里歇息才好。”唐僧说:“院主你别多心,以为我师徒几人有什么坏心思。早上我们路过黑松林,撞见这个女子被绑在树上。我的徒弟孙悟空不肯救她,是我发了慈悲心肠,把她救了下来,现在就听凭院主安排她的住处。”那僧人道谢说:“既然长老如此宽厚,就请她到天王殿里,在天王爷的塑像后面,铺个草铺让她睡吧。”唐僧说:“太好了,太好了。”
于是,几个小和尚领着那女子去殿后歇息。唐僧在方丈里让众院主自便,众人就各自散去了。唐僧嘱咐孙悟空:“辛苦你了,早点睡,明天早起赶路!”随后师徒几人就在一处睡下,孙悟空不敢离开师父身边,寸步不离地护着他。
夜色渐深,正是:明月升起,万籁俱寂,京城街道静悄悄的,没有一个行人。银河星光璀璨,城楼上的更鼓一声声响起,催促着更换更次。
当晚的闲谈就不多说了。等到天亮,孙悟空起床,叫猪八戒和沙和尚收拾行李马匹,然后去请师父动身。这时唐僧还在贪睡,没有醒来,孙悟空上前叫了声“师父”。师父把头抬了抬,却连话都说不出来。孙悟空问:“师父您怎么样了?”唐僧呻吟着说:“我怎么头晕眼花,浑身的骨头都疼得厉害?”
猪八戒一听,伸手摸了摸唐僧,感觉身上有点发热。这呆子笑着说:“我知道了,准是昨晚吃那不要钱的斋饭,多吃了好几碗,又倒头就睡,伤了肠胃了。”孙悟空喝道:“胡说!等我问问师父,到底是怎么回事。”唐僧说:“我半夜起来解手,没戴帽子,想来是被风吹着了。”孙悟空说:“这么说还差不多,现在还能走路吗?”唐僧说:“我现在连坐都坐不起来,怎么上马?这岂不是要耽误路程啊!”孙悟空说:“师父说的哪里话!常言说,一日为师,终身为父。我们做徒弟的,就和您的儿子一样。又说,养儿子不用他挣金山银山,只要能随机应变、孝顺体贴就好。您既然身体不舒服,说什么耽误行程,安心休养几天又有何妨!”
徒弟们都守着师父悉心照料,不知不觉就从早上到了中午,又从中午到了晚上,一夜过去,转眼又是清晨。
时光过得飞快,转眼就过了三天。这天,唐僧勉强撑着身子起来,叫道:“悟空,这两天我病得昏昏沉沉,都忘了问你,那个被救下的女菩萨,有没有人送些饭给她吃?”孙悟空笑着说:“您管她做什么,先顾好自己的病吧。”唐僧说:“也是,也是。你扶我起来,把我的纸、笔、墨拿出来,再去寺里借个砚台来用。”孙悟空问:“您要这些东西干什么?”唐僧说:“我要写一封信,再把通关文牒封在一起,你替我送到长安皇宫里,交给太宗皇帝。”
孙悟空说:“这有何难,我老孙别的本事没有,要说送信,那可是天下第一。你把信收拾好给我,我一个筋斗就能送到长安,亲手交给唐王,再一个筋斗回来,您的笔墨都还没干透呢。不过您为什么要寄信?先把信里的内容念给我听听,听完再写也不迟。”唐僧流着泪念道:“臣僧叩首再叩首,恭祝万岁圣君;文武百官一同见证,公卿大臣全都知晓:当年奉旨离开东土大唐,一心指望到灵山拜见佛祖。没想到半路遭遇灾厄磨难,谁料到行程之中突染重病。臣僧病入膏肓难以前行,西天佛门高远如同隔着天门。就算取得真经也没命回转,恳请陛下另派他人去取经。”
孙悟空听完这话,忍不住哈哈大笑说:“师父,您也太没出息了,只是生了点小病,就起了这种念头。您要是病得很重,真到了生死关头,只管问我。我老孙有的是本事,问问这世上,哪个阎王敢动心思来勾您?哪个判官敢开传票?哪个鬼差敢来捉拿?要是惹恼了我,我就拿出当年大闹天宫的性子,抡起金箍棒打进阴曹地府,把十代阎王都抓起来,一个个抽了他们的筋,绝不饶过他们!”唐僧说:“徒弟啊,我病得厉害,你就别再说这种大话了。”
猪八戒上前说:“师兄,师父都说自己不行了,你还一个劲说好听的,这多不合适。我们不如趁早商量,先把马卖了,当了行李,买口棺材给师父送终,然后各奔东西吧。”孙悟空说:“呆子又胡说八道!你不知道师父是我佛如来的第二个徒弟,原本叫做金蝉长老,就因为他当年怠慢了佛法,才该有这场大难。”
猪八戒说:“哥啊,师父既然是因为怠慢佛法,被贬回东土,在这是非之地、红尘俗世里投胎做人,发愿去西天拜佛求经,一路上遇到妖精就被绑,碰到魔头就被吊,受的苦也够多了,怎么还要让他生病呢?”孙悟空说:“你哪里知道,师父当年听佛祖讲经的时候,打了个瞌睡,往下一栽,左脚不小心踩掉了一粒米,落到凡间,所以才该生这三天病。”猪八戒吃惊地说:“像我老猪吃东西,洒洒落落的,不知道该生多少年的病啊!”孙悟空说:“兄弟,佛祖不会和你们这些凡夫俗子斤斤计较。你又不是不知道,俗话说‘锄禾日当午,汗滴禾下土。谁知盘中餐,粒粒皆辛苦’!师父的病,今天是最后一天,明天就好了。”
唐僧说:“我今天比昨天更难受,喉咙里干得厉害。你去别处找点凉水来给我喝。”孙悟空说:“太好了!师父想要喝水,就是快要好了的征兆。等我去取水。”
孙悟空立刻拿起钵盂,去寺后面的厨房取水。忽然看见那些和尚一个个眼睛通红,小声地哭着,只是不敢放声大哭。孙悟空说:“你们这些和尚,也太小气了!我们在这儿住几天,临走的时候会谢你们,柴火钱按天算给你们就是了。怎么这么没出息!”众和尚慌忙跪下说:“不敢!不敢!”孙悟空说:“有什么不敢的?难道是我那长嘴的师弟,饭量大,把你们的家底都吃空了?”
众和尚说:“长老,我们这荒山小寺,大大小小加起来也有上百个和尚,就算每个人轮流招待长老一天,也能招待一百多天。我们怎么敢有私心,计较这些吃食!”
孙悟空说:“既然不计较,那你们为什么哭?”众和尚说:“长老,不知道是从哪座山里来的妖怪,藏在我们寺里。前几天夜里,我们派了两个小和尚去撞钟打鼓,只听见钟鼓响过之后,就再也没见人回来。到第二天去找,只看见僧帽和僧鞋丢在后面的园子里,尸骨还在,人是被妖怪吃掉了。你们住了三天,我们寺里就少了六个和尚。所以,我们这些人忍不住害怕,也忍不住伤心。因为看长老心地善良,没敢跟您说,实在忍不住才偷偷掉眼泪。”
孙悟空听了这话,又惊又喜,说:“不用多说了,肯定是妖怪在这里害人,等我来替你们除掉它。”众和尚说:“长老,妖精要是没点本事,就成不了精怪,它们肯定会腾云驾雾,还能出入阴阳两界。古人说得好,‘不要轻信那些看起来正直的人,要提防那些表面仁慈内心险恶的家伙’。长老,您别怪我们多嘴:您要是能制服它,那就是帮我们这荒山除掉了大祸害,我们真是三生有幸;可要是制服不了它,那可就有很多麻烦了。”孙悟空说:“什么麻烦?”
众和尚说:“实不相瞒,长老。我们这荒山小寺里的上百个和尚,都是从小就出家的,头发长了就用刀削,衣服破了就用针线缝。早上起来洗完脸,就拱手弯腰,诚心皈依佛门;晚上收拾妥当就烧香,真心诚意地念佛诵经。抬头看见佛像,就想着九品莲台、三乘佛法,盼着能乘着慈悲的法船,见到灵山的释迦牟尼佛祖;低头反省自己的内心,守着五戒,想着普度众生,在这生生世世的轮回里,希望能悟透世间万物的空性。
有施主来的时候,不管是年老的、年幼的、高的、矮的、胖的、瘦的,都一起敲木鱼、击金磬,挤挤挨挨地念两卷《法华经》,诵一部《梁王忏》;没有施主来的时候,不管是新来的、旧住的、陌生的、熟悉的、朴实的、机灵的,都一起合着手、闭着眼,安安静静地在蒲团上打坐入定,紧紧关好月下的山门。任凭外面黄莺啼叫、百鸟争鸣,都扰乱不了我们慈悲为怀的佛法修行。
所以啊,我们既不会降伏老虎,也不会收服恶龙;既不认识妖怪,也分不清精怪。长老您要是惹恼了那个妖怪,我们这上百个和尚,还不够它吃一顿饱饭的。一来会让我们这些人堕入轮回,二来会毁了这座禅林古寺,三来连如来佛祖的法会,都会因此失去光彩。这就是我们说的麻烦事啊。”
孙悟空听了众和尚这番话,顿时怒火中烧,恶向胆边生,大喊一声:“你们这些和尚真是太糊涂了!只知道怕那个妖精,就不知道我老孙的厉害吗?”众和尚小声回答:“我们实在不知道。”孙悟空说:“今天我就简单跟你们说说,你们听好了:我曾经在花果山降伏老虎、收服恶龙,还曾大闹天宫,无人能挡。饿了就把太上老君的仙丹,随便咬上两三颗;渴了就把玉皇大帝的御酒,轻轻喝上六七杯。我睁着一双金睛火眼,能看透天地间的昏暗朦胧;
手里拿着一根不长不短的金箍棒,来无影去无踪。别说什么大妖小怪,就算是再难缠的货色,我也不怕!我一追上去,它们跑的跑、抖的抖、躲的躲、慌的慌;我一抓住它们,要么挫骨扬灰,要么用火焚烧,要么磨成粉末,要么舂成碎泥。正所谓八仙过海,各显神通!众和尚,等我把这个妖精抓来给你们看看,你们才认得我老孙的本事!”
众和尚听着,暗暗点头说:“这个和尚口气真大,敢说这种大话,想来是有些来历的。”于是一个个连连答应,只有那个喇嘛僧说:“且慢!你师父还重病在身,你去抓妖精倒是小事。俗话说,公子赴宴,不是喝醉就是吃饱;壮士上战场,不是战死就是受伤。你们俩打斗的时候,万一连累了你师父,那可就不妙了。”孙悟空说:“说得有理!说得有理!我先送凉水给师父喝了,再来捉妖。”
孙悟空端起钵盂,盛满凉水,从厨房转出来,回到方丈,叫道:“师父,喝凉水了。”唐僧正口干舌燥,连忙抬起头,接过水一饮而尽。真是口渴的时候,一滴凉水都像甘露一样清甜,对症的药一到,病立刻就好了大半。孙悟空见师父精神渐渐好了起来,眉头也舒展开了,就问:“师父,要不要吃点汤饭?”唐僧说:“这凉水就像灵丹妙药,我的病已经好了一半,有汤饭的话,也能吃一些了。”孙悟空立刻高声喊道:“我师父好了,要吃汤饭呢!”让那些和尚赶紧去准备。
和尚们淘米煮饭、擀面烙饼、蒸馒头、做粉汤,一下子摆了四五桌饭菜。唐僧只喝了半碗米汤,孙悟空和沙和尚吃了一桌,剩下的全被猪八戒一个人吃光了。收拾完碗筷,点上灯,众和尚就各自散去了。
唐僧问:“我们在这里住了几天了?”孙悟空说:“整整三天了。到明天傍晚,就是四天了。”唐僧说:“三天耽误了多少路程啊。”孙悟空说:“师父,这也不算耽误路程,明天我们就出发。”唐僧说:“是啊,就算还带着点病,也没办法了。”孙悟空说:“既然明天要走,不如让我今晚就把妖精抓了。”唐僧吃惊地说:“又要抓什么妖精?”孙悟空说:“有个妖精藏在这寺里,等老孙去把它抓来。”唐僧说:“徒弟啊,我病还没好利索,你怎么又起了捉妖的念头!要是那妖怪神通广大,你抓不住它,岂不是又要害我遭殃?”
孙悟空说:“您这是长他人志气,灭自己威风!我老孙到处降妖伏魔,你见过我怕过谁?我只要一动手,就必定能赢。”唐僧拉住他说:“徒弟,常言说,能方便的时候就给人方便,该饶人的时候就饶人。费心算计哪里比得上诚心待人,争强好胜哪里比得上忍一时之气!”
孙大圣见师父苦苦劝阻,不让他降妖,就说出了实情:“师父,实不相瞒,那个妖怪已经在这里吃人了。”唐僧大惊失色,问:“吃了什么人?”孙悟空说:“我们住了三天,这寺里已经有六个小和尚被它吃掉了。”唐僧说:“兔子死了,狐狸都会悲伤,万物都有同类相怜之情。它既然吃了寺里的僧人,我也是出家人,我准许你去捉妖,只是一定要小心仔细。”孙悟空说:“您放心,我老孙一出手,就能把它除掉。”
只见孙悟空在灯光下吩咐猪八戒和沙和尚好好看守师父,然后高高兴兴地跳出方丈,径直来到佛殿查看。这时天上有星星,月亮还没升起来,佛殿里黑漆漆的。他吹了一口真火,点亮了琉璃灯,又在东边敲鼓、西边撞钟。做完这些,他摇身一变,变成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和尚,披着黄绢小褂,穿着白布长衣,手里敲着木鱼,嘴里念着佛经。
等到一更天,还是没有动静。二更天的时候,残月才升起来,只听见一阵呼呼的风声刮过。好厉害的风:黑雾遮天蔽日,愁云笼罩大地,天地间一片昏暗。刚开始只是尘土飞扬,后来竟然吹得大树连根拔起、林木折断。尘土飞扬的时候还能看见点点星光,树木被吹断之后,连月色都变得昏暗。这风刮得嫦娥紧紧抱住月宫里的梭罗树,玉兔慌慌张张地四处寻找药盆。天上的九曜星官都紧闭门户,四海的龙王也把大门关得严严实实。
庙里的城隍爷急着找小鬼帮忙,天上的仙子也没法腾云驾雾。地府的阎罗王忙着找马面,判官们吓得连头巾都跑掉了。昆仑山顶的石头都被刮得乱滚,江河湖海的波浪都被卷得翻腾汹涌。
风声刚过,就闻到一阵兰麝的香气,还听见环佩碰撞的声响。孙悟空抬头一看,呀!原来是一个美貌女子,径直走进了佛殿。孙悟空假装专心念经,嘴里呜哩呜喇地念个不停。那女子走上前,一把搂住他说:“小长老,你念的是什么经啊?”孙悟空说:“是许下心愿要念的经。”女子说:“别人都在安安稳稳睡觉,你怎么还在这里念经?”孙悟空说:“既然许下了心愿,怎么能不念?”
女子搂住他,亲了他一口说:“我带你到后面园子里玩玩吧。”孙悟空故意扭过头说:“你真是太不懂事了!”女子说:“你还会看相?”孙悟空说:“也懂一些。”女子说:“那你看看我是什么来头?”孙悟空说:“我看你,像是那种好吃懒做、手脚不干净,被公婆赶出来的媳妇。”
女子说:“你看错了!你看错了!我不是被公婆赶出来的,也不是因为好吃懒做、手脚不干净。只怪我前世福薄,嫁的丈夫太年轻。我受不了洞房里的那些事,才偷偷跑出来的。如今星光皎洁、月色明亮,也算是千里有缘来相会,我和你到后园里结为夫妻,共度美好时光吧。”孙悟空听了,心里暗暗点头:“原来那几个傻和尚,都是被她的美色引诱,才丢了性命。现在她又想来哄骗我。”
于是随口答道:“娘子,我是出家人,年纪还小,不懂什么男女欢好之事。”女子说:“你跟我去,我教你。”孙悟空暗笑:“也罢,我就跟她去,看看她想耍什么花招。”
两个人搂着肩膀、拉着手,走出佛殿,径直来到后院的园子里。那妖怪突然伸出脚,给孙悟空使了个绊子,把他绊倒在地,嘴里还“心肝哥哥”地乱叫,伸手就去抓他的下身。孙悟空说:“好你个小妖精,真是想吃掉我老孙啊!”他顺势抓住女子的手,用了个小擒拿的招式,把妖怪掀翻在地上。那妖怪嘴里还喊着:“心肝哥哥,你怎么这么狠心摔我啊!”
孙悟空心里盘算:“我不趁这个时候下手,更待何时!正所谓先下手为强,后下手遭殃。”他立刻把手一叉,腰一躬,纵身跳了起来,现出本来面目,抡起金箍棒,照着妖怪的头就打了下去。那妖怪也吃了一惊,心里想:“这个小和尚,竟然这么厉害!”她睁开眼仔细一看,原来是唐僧的徒弟孙悟空,却也并不害怕。
你知道这个妖怪是什么来头吗?它长着金色的鼻子,雪白的皮毛。把地下的洞穴当作房屋,住在哪里都安稳牢固。修炼了三百年的道行,还曾经到灵山去过好几趟。平时靠吃香火和蜡烛为生,是如来佛祖吩咐它下凡来的。
它是托塔李天王的亲生女儿,和哪吒太子是一母同胞的兄妹。它既不是衔石填海的精卫鸟,也不是背负大山的巨鳌。它不怕雷焕铸造的宝剑,也不怕吕虔佩戴的宝刀。它在天地间来来去去,任凭长江汉水水流宽阔;在山林间上上下下,不管泰山恒山如何高耸。它看起来花容月貌、娇滴滴的,谁能想到,竟然是一只修炼成精、无比狡猾的老鼠精!
它仗着自己神通广大,立刻从身上拔出两把剑,叮叮当当一阵响,左挡右拦,和孙悟空打了起来。孙悟空虽然本领高强,一时之间却也奈何不了它。战场上阴风四起,残月失去了光芒,你看他们两人,在后园里展开了一场激烈的厮杀:阴风从地面刮起,残月的光芒微弱昏暗。寂静的佛殿里,小鬼的走廊一片冷清。后园子里变成了一片战场,孙悟空是天上的齐天大圣,女妖怪是妖精里的女霸王,两个人比拼神通,谁也不肯认输。
女妖怪怒视着孙悟空这个黑和尚,孙悟空也圆睁火眼金睛,盯着这个打扮妖艳的女妖。女妖怪双手舞剑,哪里还有半点女菩萨的样子;孙悟空一根金箍棒,勇猛得就像一尊活金刚。金箍棒挥舞起来,快如闪电;宝剑闪烁着寒光,耀眼如星光。这场打斗,就像玉楼被打碎、翡翠被抓破,又像金殿被毁坏、鸳鸯被拆散。猿猴的啼叫声在巴山的月色下显得格外凄凉,大雁的哀鸣声在楚天的长空中回荡。连十八尊罗汉都在暗暗叫好,三十二位诸天菩萨也个个惊慌失措。
孙大圣越战越勇,金箍棒舞得毫无破绽。那妖怪心里盘算着,自己肯定打不过孙悟空,突然眉头一皱,计上心来,转身就往后面逃跑。孙悟空喝道:“泼妖精!往哪里跑!快回来投降!”那妖怪理都不理,只顾着往后退。等孙悟空追得紧了,它就把左脚的花鞋脱了下来,吹了一口仙气,念了一句咒语,大喊一声“变!”,那花鞋立刻变成了和它一模一样的样子,挥舞着两把剑迎了上来。而妖怪的真身则一晃,化作一阵清风逃走了。
这一下,可真是给唐僧惹来了灾祸!妖怪的真身径直冲到方丈里,把唐僧掳到了云端,转眼间就飞到了陷空山,进了无底洞,还吩咐手下的小妖们准备素宴,要和唐僧成亲,这里暂且不表。
再说孙悟空打斗得心烦意乱,一时没注意,一棍子打下去,把那妖怪打倒在地,仔细一看,竟然是一只花鞋。孙悟空知道自己中了妖怪的奸计,连忙转身去找师父。哪里还有师父的影子?只看见猪八戒和沙和尚在那里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些什么。孙悟空怒火中烧,也不管三七二十一,抡起金箍棒就朝两人打去,嘴里还大喊:“打死你们!打死你们!”
猪八戒吓得走投无路,沙和尚毕竟是见过大世面的灵山护法,比较沉稳,他轻声细语地走上前,跪下说:“师兄,我知道你的心思,你想打死我们两个,然后自己去救师父,救不回来就径自回花果山去,是吗?”孙悟空说:“我打死你们两个,自然会自己去救师父!”沙和尚笑着说:“师兄说的哪里话!没有我们两个,你就是单丝不成线、孤掌难鸣啊。兄长,这行李和马匹,谁来照看?我们应该学习管仲和鲍叔牙的情谊,同心同德,可别学孙膑和庞涓那样互相算计。自古以来,打虎还得亲兄弟,上阵打仗靠的是父子兵。希望兄长饶过我们,等天亮了,我们一起同心协力去找师父。”
孙悟空虽然神通广大,却也明事理、识时务,见沙和尚苦苦哀求,就回心转意说:“八戒、沙僧,你们都起来吧。明天去找师父,可要尽心尽力。”猪八戒听说饶了他,高兴得恨不得让老天塌下来半边,连忙说:“哥啊,这事包在我老猪身上!”师徒三人满心焦虑,哪里睡得着觉,恨不得能一点头就唤出太阳,一口气吹散满天的星星。
三人一直坐到天亮,收拾好行李准备出发,早有寺里的和尚拦住大门问:“长老们要去哪里?”孙悟空笑着说:“唉,别提了,昨天我还跟大家吹牛,说要帮你们捉妖精,结果妖精没捉到,反倒把我的师父弄丢了。我们要去找师父呢。”众和尚害怕地说:“长老,本来是我们寺里的小事,却连累了您的师父,这可去哪里找啊?”孙悟空说:“有地方找。”众和尚又说:“既然要走,也别急,先吃点早饭吧。”连忙端来两三盆汤饭。猪八戒把饭菜吃得一干二净,说:“好和尚!等我们找到师父,再回你这里来玩。”孙悟空说:“谁还来吃你们的饭!你们去天王殿看看,那个女子还在不在?”众和尚说:“长老,早就不在了!自从那天晚上住了一夜,第二天就不见了踪影。”
孙悟空高高兴兴地辞别了众和尚,让猪八戒和沙和尚牵着马、挑着行李,径直往东走。猪八戒说:“哥哥,你搞错了吧?怎么又往东走?”孙悟空说:“你哪里知道!前天在黑松林里绑着的那个女子,我老孙用火眼金睛早就看穿了她的底细,你们却都把她当成好人。现在吃和尚的是她,掳走师父的也是她!你们救的好一个女菩萨!如今她掳走了师父,我们只能顺着原路去找她!”
猪八戒和沙和尚听了,连连赞叹:“好!好!好!真是粗中有细!走!走!走!”三人急匆匆地回到黑松林里,只见林中:云雾缭绕,雾气弥漫;石头层层叠叠,山路蜿蜒曲折。狐狸和野兔的脚印交错杂乱,老虎和豹子在林子里来回穿梭。林子里看不到半点妖怪的影子,不知道唐僧被掳到了哪里。
孙悟空心急如焚,拔出金箍棒,摇身一变,变回了大闹天宫时的模样,三头六臂,六只手里各拿着一根金箍棒,在林子里噼里啪啦地乱打一通。猪八戒见了说:“沙僧,师兄这是急火攻心,找不到师父,都气疯了。”原来孙悟空打了一阵,打出两个老头儿来,一个是山神,一个是土地,两人连忙上前跪下说:“大圣,山神、土地拜见您。”猪八戒说:“真是厉害啊!打了一阵,就打出两个山神土地,要是再打一阵,连太岁星君都能打出来了。”
孙悟空问道:“山神、土地,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!竟然在这里勾结强盗,强盗抢了东西,买些猪羊来祭祀你们,你们还和妖精合伙,把我的师父掳走!现在快说,师父被藏在哪里了?老老实实交代,免得我动手打你们!”山神和土地慌慌张张地说:“大圣您冤枉我们了。那妖怪不住在我们的地盘上,也不归我们管辖,只是每天夜里起风的时候,我们稍微知道一些它的行踪。”孙悟空说:“既然知道,就一五一十地说出来!”
土地说:“那妖怪把您师父掳走之后,往正南方向去了,离这里有上千里的路程。那边有一座山,叫做陷空山,山里有个洞,叫做无底洞。是那山里的妖精,跑到这里变成女子,把您师父掳走的。”孙悟空听了这话,心里暗暗吃惊,喝退了山神和土地,收了法身,变回本来面目,对猪八戒和沙和尚说:“师父被掳到很远的地方了。”猪八戒说:“远怕什么,我们腾云驾雾追上去!”好个呆子,先驾起一阵狂风往前飞去,随后沙和尚也驾云跟上,那白龙马本是龙太子转世,驮着行李,也踏着风雾跟了上来。孙大圣立刻一个筋斗翻出去,朝着正南方向追去。
没过多久,就看见一座大山挡住了去路。三人拉住马,都停住云头,只见那座山:山顶直插云霄,山峰连接着青天。周围的杂树成千上万,天上的飞鸟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。老虎和豹子成群结队地奔跑,獐子和鹿在林子里穿梭往来。山的向阳面,奇花异草散发着阵阵清香;山的背阴面,腊月里的积雪和坚硬的冰块常年不化。山路崎岖陡峭,悬崖峭壁如同刀削斧劈。山峰笔直高耸,山涧弯曲幽深。松树长得郁郁葱葱,石头棱角分明,行人看了都会心惊胆战。打柴的樵夫踪影全无,采药的童子也不见踪迹。眼前的老虎和豹子能兴云吐雾,满山的狐狸能兴风作浪。
猪八戒说:“哥啊,这座山这么险峻,肯定藏着妖怪。”孙悟空说:“不用多说,山高的地方肯定有妖怪,岭峻的地方怎么会没有精怪!”又吩咐:“沙僧,我和你在这里等着,让八戒先下山坳里去打探打探,看看哪条路好走,到底有没有洞府,再看看洞府的门朝哪个方向开,都打探清楚了,我们再一起去救师父。”猪八戒说:“真是倒霉!又让我去打头阵!”孙悟空说:“你昨晚还说,找师父的事包在你身上,现在怎么又推脱了?”猪八戒说:“别嚷嚷了,我去就是了。”呆子放下钉耙,整了整衣服,空着手跳下高山,去寻找路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