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回 重返阳世唐太宗遵行善事 超度孤魂萧瑀规整佛门仪轨

有诗为证:

人生百年,光阴就像流水一样匆匆而过;一辈子的功名利禄,都如同水面上的泡沫,转瞬即逝。昨天脸上还像桃花一样红润鲜亮,今天鬓角就已经像落雪一样斑白。白蚁蛀空的房梁终究会坍塌,一切都是虚幻;杜鹃鸟的啼叫声凄切哀怨,仿佛在劝人趁早回头。自古以来,多做善事积累阴德就能延年益寿,心怀善念不求怜悯,上天自会眷顾保佑。

话说唐太宗跟着崔判官、朱太尉,摆脱了那些冤家债主,又往前走了很久,终于来到了“六道轮回”的地方。只见那些得道成仙的人身披彩霞披肩,受朝廷册封的官员腰挂金鱼袋,还有和尚、尼姑、道士、俗人,飞禽走兽,妖魔鬼怪,都纷纷涌向轮回台,各自奔赴属于自己的道路。太宗问道: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崔判官说:“陛下请用心记住这番景象,回到阳间之后,一定要告诉世人。
这里就是六道轮回:行善积德的人,会升入仙道;忠心报国的人,会转生到富贵人家;孝顺父母的人,会投生到有福报的家庭;公正无私的人,还能转世为人;积累功德的人,会转生到富裕人家;作恶多端的人,就会沉沦到鬼道受苦。”太宗听了这话,点头感叹道:“善哉,真是善哉!多做善事就不会有灾祸!善心要时刻放在心上,行善的道路就会越走越宽。不要滋生作恶的念头,做人一定要忠厚老实,不要耍奸使坏。别说善恶没有报应,神明和鬼怪早已经安排得明明白白。”

崔判官把太宗送到超生贵道的门口,躬身行礼道:
“陛下啊,这里就是重返阳间的入口了,小判就此告辞,让朱太尉再送陛下一程。”太宗道谢说:“有劳先生远道相送。”崔判官叮嘱道:“陛下回到阳间之后,一定要举办一场水陆大会,超度那些没有归宿的孤魂野鬼,千万不要忘了。只有阴司里没有了怨愤的哭喊声,阳世间才能享受太平盛世。凡是有做得不好的地方,都要一一改正,昭告天下百姓多做善事,这样才能保佑陛下的子孙后代绵延不绝,大唐的江山永固千秋。”太宗一一答应下来,辞别了崔判官,跟着朱太尉走进了超生贵道。

朱太尉看见门里有一匹毛色乌黑发亮的骏马,马鞍和缰绳都准备得十分齐全,连忙请太宗上马,自己在左右搀扶着。马儿跑得像离弦的箭一样快,不一会儿就到了渭水河边。太宗看见水面上有一对金色的鲤鱼在水里翻腾跳跃,相互嬉戏,心里十分欢喜,拉住马缰绳,贪看不舍。朱太尉催促道:“陛下,快点赶路吧,趁早赶在时辰之前进城去。”太宗只顾着观赏鲤鱼,不肯继续往前走。朱太尉抓住太宗的脚,高声喊道:“还不快走,等什么呢!”只听“扑通”一声,太宗被推下了马,掉进了渭水河里,也就在这一刻,他脱离了阴司,魂归阳世。

再说大唐的满朝文武,有徐茂功、秦叔宝、胡敬德、段志贤、马三宝、程咬金、高士廉、虞世南、房玄龄、杜如晦、萧瑀、傅奕、张道源、张士衡、王珪等人,都护着东宫太子和皇后、嫔妃、宫女、太监,在白虎殿上为太宗守灵举哀。一边商议着要颁布哀诏,昭告天下,准备拥立太子登基继位。这时魏征站出来说:“各位请稍等,万万不可!如果现在惊动了天下州县,恐怕会发生意想不到的变故。不如再等一天,我主陛下一定会还魂归来的。”

站在下面的许敬宗站出来反驳道:“魏丞相说的话太荒谬了。自古以来都说‘覆水难收,人死不能复生’,你怎么还说这种空话,蛊惑人心,这是什么道理!”魏征说:“不瞒许先生说,下官从小就习得仙术,推算的事情从来没有不灵验的,保证陛下不会死。”两人正争论的时候,只听见棺材里传来连声大叫:“淹死我了!淹死我了!”吓得文官武将们心惊胆战,皇后嫔妃们魂飞魄散。一个个脸色像秋天的黄桑叶一样惨白,腰杆像春天的嫩柳条一样发软。太子吓得腿脚发软,连丧杖都拿不稳,哪里还顾得上举行哀礼;太监们吓得魂都飞了,连官帽都戴不住,怎么还能遵守孝礼?嫔妃们东倒西歪,宫女们站立不稳。嫔妃们跌倒在地,就像被狂风吹折的芙蓉花;宫女们歪歪斜斜,就像被暴雨打弯的荷花苞。大臣们全都吓得瑟瑟发抖,浑身发软。一个个战战兢兢,说不出话来。整个白虎殿就像一座断了梁的桥,灵堂就像一座倒塌的寺庙。

这时宫里的宫女们都跑得无影无踪,谁也不敢靠近棺材。多亏了正直的徐茂功、刚毅的魏丞相、有胆量的秦琼、勇猛的尉迟敬德,上前扶住棺材,喊道:“陛下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事情,尽管告诉我们,不要装神弄鬼,惊动了皇亲国戚。”魏征说:“不是装神弄鬼,这是陛下还魂了!快拿工具来!”众人赶紧打开棺材盖,果然看见太宗坐在里面,还在喊:“淹死我了!是谁救了我?”徐茂功等人上前扶起太宗说:“陛下苏醒过来吧,不要害怕,我们都在这里护驾呢。”太宗这才睁开眼睛,说道:“朕刚才真是太苦了,躲过了阴司里的恶鬼纠缠,又在渭水河里差点淹死。”大臣们问道:“陛下请放宽心,不要害怕,哪里来的水灾呢?”

太宗说:“朕骑着马,正走到渭水河边,看见两条鱼在水里嬉戏,被朱太尉暗算,把朕推下了马,掉进了河里,差点就淹死了。”魏征说:“陛下身上的鬼气还没有消散。”急忙吩咐太医院的太医献上安神定魄的汤药,又安排了清淡的粥饭。太宗连服了一两次,才渐渐恢复了元气,清醒过来,认得周围的人。算起来,太宗已经死去三天三夜,如今又重返阳间,做了大唐的皇帝。有诗为证:

自古以来,江山社稷几经变迁,多少朝代兴衰交替,有败有成。周秦汉晋时期发生过许多奇闻异事,又有谁能像唐王这样死而复生呢?

当天天色已晚,大臣们请太宗回到寝宫休息,各自散去。第二天一早,太宗脱下孝衣,换上了色彩鲜艳的朝服。文武百官们也一个个身穿红袍,头戴乌纱帽,腰系紫色绶带,佩着金色官印,在朝门外等候太宗宣召。

再说太宗服下安神定魄的汤药之后,又接连喝了几次粥汤,被大臣们扶进寝宫,一夜安稳入睡,精神渐渐恢复过来。到天亮的时候,太宗起身下床,抖擞精神,整顿威仪。你看他的打扮:头戴一顶冲天冠,身穿一件赭黄袍。腰间系着一条蓝田碧玉带,脚上穿着一双创业无忧履。相貌堂堂,比当朝任何人都要威风;气势威严,重现了往日的帝王气概。真是一位清正贤明的大唐君王,一位死而复生的李陛下!

太宗登上金銮宝殿,召集满朝文武百官。百官们行过三跪九叩的大礼,山呼万岁之后,按照官阶分列两旁站好。只听见太监传旨道:
“有事的大臣可以出列奏事,没事的就退朝吧。”这时,站在东边的徐茂功、魏征、王珪、杜如晦、房玄龄、袁天罡、李淳风、许敬宗等人,和站在西边的殷开山、刘洪基、马三宝、段志贤、程咬金、秦叔宝、胡敬德、薛仁贵等人,一齐走上前,跪在白玉台阶下启奏道:“陛下前些天驾崩,就像做了一场梦,怎么过了这么久才醒过来?”

太宗说:“前几天朕收到魏征的信,之后就感觉神魂出了大殿,看见羽林军请朕出宫打猎。正走着的时候,身边的人马突然全都不见了。接着又看见先皇父皇和先兄建成、元吉,上前和朕争吵不休。正在难以脱身的时候,看见一个头戴乌纱帽、身穿黑官袍的人,原来是崔珏判官,他喝退了建成和元吉。朕把魏征的信交给了他。正看着信的时候,又看见两个青衣童子,手里举着幢幡宝盖,引领朕走进阴司,来到森罗宝殿上,和十代阎王分宾主坐下。他们说泾河老龙状告朕,答应救它却又派人杀了它。朕就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详细说了一遍。他们说这件事已经三曹对案,查得清清楚楚了,赶紧命令手下取来生死簿,查看朕的阳寿。这时崔判官呈上生死簿,阎王看了之后说,寡人有三十三年的阳寿,现在才过了一十三年,还应该再活二十年,立刻派朱太尉和崔判官送朕回来。朕和十代阎王告别时,答应送些瓜果来答谢他们的恩情。

“自从出了森罗宝殿,朕看见阴司里那些不忠不孝、不讲礼义、糟蹋粮食、明骗暗欺、用大斗小秤坑人、偷盗诈骗、奸淫邪恶的人,都在遭受刀砍火烧、舂捣锉磨的酷刑,还有被吊起来鞭打、剥皮抽筋的,这样的人成千上万,看都看不完。又经过枉死城的时候,里面有无数的冤魂,全都是当年六十四处反王、七十二处草寇的鬼魂,拦住了朕的去路。幸亏崔判官做担保,向河南的相良老人借了一库金银,分给那些鬼魂,才得以继续前行。崔判官叮嘱朕,回到阳间之后,一定要举办一场水陆大会,超度那些没有归宿的孤魂野鬼,说完这些话,才和朕告别。

“出了六道轮回台之后,朱太尉请朕上马,马儿跑得飞快,转眼就到了渭水河边。朕看见水面上有两条鱼在嬉戏,正看得高兴的时候,他抓住朕的脚,把朕推下了河,朕这才得以还魂重生。”

大臣们听了太宗的话,无不拍手称贺。于是朝廷编发文书,通报天下,各府各县的官员都上表祝贺,这里暂且不表。

再说太宗又传下圣旨,大赦天下的罪人,又亲自审查监狱里的重犯。这时负责审理案件的官员把刑部判处绞刑、斩首的四百多名罪犯名单呈了上来。太宗下令赦免这些罪犯,让他们回家和父母兄弟告别,把家产托付给亲戚侄子,等明年的今天再回来接受应有的惩罚。罪犯们都磕头谢恩,退了下去。太宗又颁布了抚恤孤儿的告示,又查点宫里的宫女,一共有三千人,下旨把她们放出宫去,许配给军士为妻。从此以后,朝廷内外一片祥和。有诗为证:

大唐皇帝的恩德像山一样重,超过了尧舜时期,百姓们安居乐业,五谷丰登。四百名死囚都被放出监狱,三千名怨女都被送出皇宫。天下的官员都举杯为皇上祝寿,朝中的大臣都恭贺这位真龙天子。君王的一个善念,上天就会庇佑,福气将会流传十七代子孙。

太宗赦免宫女、释放死囚之后,又亲自撰写了一份告示,传遍天下。告示上写着:“天地广阔无边,日月照耀着世间万物,明察秋毫;宇宙浩瀚无垠,天地之间容不下奸邪之徒。用心机、耍手段的人,善恶报应就在今生今世;多行善事、少贪求私欲的人,不用等到后世就能获得福报。耍尽各种阴谋诡计,不如本本分分做人;做尽各种强取豪夺的事,不如顺应天意、勤俭节约。如果心怀善良,一心行善,又何必费力去读佛经呢?如果心里想着损害别人,就算把佛经读完,也是白费力气!”

从这以后,全天下没有一个人不行善积德。太宗一边又张贴皇榜,招募愿意去阴司进献瓜果的贤能之人;一边又从国库中取出一库金银,派鄂国公胡敬德前往河南开封府,寻访相良老人,归还借他的金银。

皇榜张贴了几天之后,有一个愿意奉命去阴司进献瓜果的人,他本是均州人,姓刘名全,家里有万贯家财。他的妻子李翠莲有一次在门口摘下头上的金钗,施舍给化缘的和尚。刘全知道后,骂了她几句,说她不守妇道,竟敢擅自走出闺门。李翠莲受了委屈,心里气不过,就上吊自杀了。撇下一双年幼的儿女,日夜啼哭不止。

刘全不忍心看见儿女们伤心,又没有别的办法,于是下定决心舍弃自己的性命,抛开家庭,丢下儿女,情愿以死为代价,去阴司进献瓜果。他揭下皇榜,进宫面见太宗。太宗传下旨意,让他前往金亭馆,头顶一对南瓜,袖子里带着纸钱,嘴里含着能让人假死的药物。

刘全果然服下毒药,气绝身亡。他的魂魄顶着瓜果,很快就到了鬼门关。
把守鬼门关的鬼差喝道:“你是什么人,竟敢闯到这里来?”刘全说:“我奉大唐太宗皇帝的旨意,特意来给十代阎王进献瓜果的。”鬼差听了,欣然领着他进了鬼门关。刘全径直来到森罗宝殿,拜见阎王,献上瓜果说:“奉我主唐王的旨意,远道而来进献瓜果,答谢十代阎王宽恕陛下的大恩。”阎王大喜,说道:“真是一位守信用、有德行的太宗皇帝!”于是收下了瓜果。又问进献瓜果的人姓甚名谁,是哪里人氏。刘全说:“小人是均州城里的百姓,姓刘名全。因为妻子李翠莲上吊身亡,撇下年幼的儿女无人照料,小人情愿舍弃家庭和儿女,牺牲自己的性命报效国家,特地来给我主进献瓜果,答谢各位大王的大恩大德。”

十代阎王听了这话,立刻命令手下查寻刘全的妻子李翠莲的魂魄。
鬼差很快就把李翠莲的魂魄带到森罗宝殿上,让他们夫妻二人相见。刘全夫妻向阎王诉说了往事,再三感谢阎王的宽恕之恩。阎王又查阅生死簿,发现他们夫妻二人都有得道成仙的寿命,急忙派鬼差送他们还魂重生。鬼差启奏道:“李翠莲的魂魄在阴间待的时间太久了,阳间的尸体已经腐烂,没有了肉身,她的魂魄该依附在哪里呢?”阎王说:“大唐皇帝的御妹李玉英,今天注定寿终正寝;你可以让李翠莲借她的尸体还魂重生。”鬼差领了命令,带着刘全夫妻二人的魂魄还阳。

一阵阴风吹过,他们很快就到了长安城外。鬼差把刘全的魂魄推入金亭馆里,把李翠莲的魂魄带进皇宫内院。只见李玉英宫主正在花丛的树荫下,踩着青苔慢慢散步。鬼差突然冲上前,和她撞了个满怀,把她推倒在地,活捉了她的魂魄,然后把李翠莲的魂魄推入了李玉英的身体里。鬼差完成任务后,返回阴司,这里暂且不表。

再说宫里的宫女们看见玉英宫主摔倒在地,都以为她死了,急忙跑到金銮殿,禀报三宫皇后说:“宫主娘娘摔死了!”皇后大惊失色,立刻禀报太宗。太宗听了,点头叹息道:“这件事果然是真的啊。朕曾经问过十代阎王:‘宫里的老少亲眷都还好吗?’他们说:‘都还好,只是恐怕御妹的寿命不长了。’果然应验了他们的话。”宫里所有人都赶来悲痛哭泣,全都跑到花荫下查看,只见宫主还有一丝微弱的气息。太宗说:“别哭了!别哭了!
不要惊动了她。”于是上前用手扶起宫主的头,喊道:“御妹苏醒过来!苏醒过来!”

宫主突然翻身坐起,喊道:“丈夫慢点走,等等我!”太宗说:“御妹,是我们在这里啊。”宫主抬起头,睁开眼睛看了看,说道:“你们是什么人,竟敢拉我?”
太宗说:“我们是你的皇兄、皇嫂啊。”宫主说:“我哪里有什么皇兄、皇嫂!我娘家姓李,我的小名叫做李翠莲,我的丈夫姓刘名全,我们夫妻俩都是均州人氏。因为三个月前,我摘下金钗在门口施舍给和尚,我丈夫责怪我擅自走出内门,不守妇道,骂了我几句,我一时气急攻心,就用白绫上吊自杀了,撇下一双年幼的儿女,日夜啼哭。现在因为我丈夫奉唐王的旨意,去阴司进献瓜果,阎王怜悯我们,放我们夫妻二人还魂归来。他在前面走,我因为走得慢,跟不上他,不小心摔了一跤。你们这些人太无礼了!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,怎么敢随便拉我!”太宗听了宫主的话,对宫里的人说:“想必是御妹摔昏了头,在说胡话呢。”传旨让太医院的太医进献汤药,把玉英宫主扶进宫里。

太宗正在金銮宝殿上,忽然有当值的太监启奏道:“万岁爷,现在有进献瓜果的刘全还魂重生了,在朝门外等候陛下的旨意。”太宗大惊,急忙传旨召刘全进宫。刘全跪在丹墀之下。
太宗问道:“进献瓜果的事情怎么样了?”刘全说:“臣头顶瓜果,径直来到鬼门关,被领到森罗宝殿,拜见了十代阎王,献上瓜果,详细说明了我主陛下的感激之情。阎王听了十分高兴,再三托臣向我主陛下道谢,说:‘真是一位守信用、有德行的太宗皇帝!’”太宗说:“你在阴司里还看见了什么?”刘全说:“臣没有到别的地方去,没看见什么别的东西,只听见阎王问臣的籍贯和姓名。臣把舍弃家庭、丢下儿女、因为妻子上吊身亡、自愿来进献瓜果的事情说了一遍。阎王急忙派鬼差把我妻子的魂魄带来,在森罗宝殿上和臣相见。同时又查阅生死簿,说我们夫妻二人都有得道成仙的寿命,就派鬼差送我们还魂。臣在前面走,妻子在后面跟着,侥幸得以还魂重生。只是不知道妻子的魂魄依附在了谁的身上。”

太宗惊讶地问道:“阎王有没有说你妻子的魂魄要依附在哪里?”刘全说:“阎王没有说什么,只听见鬼差说:‘李翠莲的魂魄在阴间待的时间太久了,尸体已经不存在了。’阎王说:‘大唐皇帝的御妹李玉英今天注定寿终,让李翠莲借她的尸体还魂重生吧。’臣不知道唐御妹住在什么地方,家里在哪里,还没有来得及去找她呢。”太宗听了刘全的话,满心欢喜,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:“朕辞别阎王的时候,曾经问起宫里的事情,他们说老少亲眷都还好,只是恐怕御妹的寿命不长。刚才御妹玉英在花荫下摔倒,朕急忙上前扶起她,不一会儿她就苏醒过来,嘴里喊着‘丈夫慢点走,等等我!’朕只当是她摔昏了头,在说胡话。又问她详细情况,她说的话和刘全一模一样。”

魏征启奏道:“御妹的寿命偶尔会提前终结,她刚苏醒过来就说这些话,这是刘全的妻子借尸还魂的事情。这种事情确实是有的,可以请宫主出来,看看她还有什么话说。”太宗说:“朕刚才已经命令太医院的太医去送药了,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。”于是让嫔妃们进宫去请宫主。宫主在宫里大吵大闹道:“我喝什么药?这里哪里是我的家!我的家是清静凉爽的瓦房,不像这个黄澄澄的破房子,还有这些花里胡哨的门!放我出去!放我出去!”正吵闹的时候,只见四五个女官、两三个太监,扶着她来到金銮宝殿上。太宗说:“你还认得你的丈夫吗?”玉英说:“说的是什么话!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结发夫妻,还给他生了儿育女,怎么会不认得?”太宗让太监扶她下殿。

宫主走下金銮宝殿,径直来到白玉台阶前,看见刘全,一把拉住他说:“丈夫,你去哪里了,怎么不等我!我摔了一跤,被这些不讲道理的人围住吵闹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!”刘全听她说的话,全都是自己妻子的语气,但看她的相貌,却不是妻子的样子,不敢贸然相认。太宗说:“这真是山崩地裂的事情有人看见,借尸还魂的奇事却难逢啊!”真是一位贤明的君王,立刻下令把御妹的嫁妆、衣物、首饰全都赏赐给刘全,就像陪嫁一样;又赐给他一道永远免除徭役的圣旨,让他带着“御妹”回家。刘全夫妻二人在台阶下磕头谢恩,欢欢喜喜地回均州去了。有诗为证:

人生人死都是前世的缘分,寿命长短各有天命注定。刘全进献瓜果重返阳世,李翠莲借尸还魂再续前缘。

他们夫妻二人辞别了太宗,径直回到均州城里,看见家里的产业和儿女都安然无恙,从此以后,夫妻俩就在乡里宣扬行善积德的道理,这里暂且不表。

再说尉迟敬德带着一库金银,前往河南开封府寻访相良老人。原来相良老人是靠卖水为生的,和妻子张氏在门口摆摊,贩卖瓦盆瓦罐之类的陶器度日。他们赚的钱,只够维持基本的生活开销,却把多余的钱全都用来斋僧布施,购买金银纸锭,记在阴司的功德库里焚烧,所以才有这样的善果,在阴司里积累了大量的财富。他在阳间是一个乐善好施的穷汉,在阴司里却是一个家财万贯的富翁。

尉迟敬德把金银送到相良家门口,吓得相良夫妻二人魂飞魄散。再加上开封府的官员们都来凑热闹,茅草屋外面车水马龙,人山人海。老两口吓得呆若木鸡,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行礼。尉迟敬德说:“老人家请起来。我虽然是钦差大臣,却是奉了我主陛下的旨意,送金银来还给你的。”相良战战兢兢地回答说:“小人从来没有借过金银给别人,怎么敢接受这笔来路不明的钱财呢?”尉迟敬德说:“我也打听清楚了,你是个穷苦的人。但你一心斋僧布施,把所有的钱都用在了行善上,还买来金银纸锭,在阴司里焚烧,积累了功德。我主太宗皇帝死去三天,还魂重生,曾经在阴司里向你借了一库金银,现在按照数目,专程送还给你。你就把这些金银收下吧,也好让我回去复旨。”

相良夫妻二人只是对着苍天磕头行礼,死活不肯接受,说:“小人如果收下这些金银,一定会遭报应,死得更快。虽然我烧了很多纸锭,记在阴司的功德库里,但这都是冥冥之中的事情。何况万岁爷在阴司里借了金银,有什么凭据呢?我是万万不敢接受的。”尉迟敬德说:“陛下说了,借你的金银,有崔珏判官做担保,可以作证,你就收下吧。”相良说:“就算是死,我也不敢接受。”尉迟敬德见他执意推辞,只好写了一份奏折,派人启奏太宗。

太宗看了奏折,知道相良不肯接受金银,感叹道:“真是一位善良的长者啊!”立刻传旨,让胡敬德把这些金银用来为相良修建寺院,建造生祠,请和尚们做法事,就当是还了他的金银。圣旨传到开封府,胡敬德朝着皇宫的方向磕头谢恩,宣读圣旨,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件事。于是胡敬德用这些金银买下了城里一块军民都能使用的空地,方圆有五十亩那么大,动工修建寺院,取名为“敕建相国寺”。左边还修建了相良夫妻的生祠,刻碑立传,石碑上写着“尉迟公监造”,这座寺院就是现在的大相国寺。

工程完工之后,胡敬德回京复旨,太宗十分高兴。于是又召集文武百官,张贴皇榜,招募僧人,准备修建水陆大会,超度阴间的孤魂野鬼。皇榜传遍天下,命令各地官员推选有道行的高僧,前往长安参加法会。不到一个月的时间,天下的僧人都纷纷赶到长安。太宗传旨,让太史丞傅奕挑选高僧,主持佛事。傅奕接到圣旨之后,立刻上奏章劝谏太宗,反对佛教,说世间根本没有佛。奏章上说:“西域的佛教教义,不讲究君臣父子的伦理纲常,用三途六道的说法,蒙蔽诱惑愚昧的百姓,追究过去的罪孽,贪图未来的福报,嘴里念着佛经,想要侥幸逃脱惩罚。况且人的生死寿夭,本来就是自然规律;刑罚和恩德,权力和福禄,都掌握在君主的手里。现在听说那些凡夫俗子都弄虚作假,说人的祸福都是由佛决定的。自从五帝三王以来,世间根本没有什么佛法,那个时候君主贤明,臣子忠诚,朝代的寿命都很长久。到了汉明帝的时候,才开始信奉西域的神明,但也只有西域的和尚在传播他们的教义,这实际上是外族侵犯中原,不值得相信。”

太宗看了傅奕的奏章,把它交给大臣们讨论。这时宰相萧瑀站出来,跪在地上启奏道:“佛法从很多朝代就开始流传了,它弘扬善良,遏制邪恶,在冥冥之中保佑国家,绝对不应该废除。佛是圣人啊。
不相信圣人的人,就是无法无天,请陛下对他处以严刑。”傅奕和萧瑀展开辩论,说礼教的根本在于侍奉父母、效忠君主,而佛教却让人们背离父母,出家为僧,以平民百姓的身份对抗天子,以子孙后代的身份违背父母,萧瑀不是从桑树洞里生出来的,没有父母,竟然信奉这种无父无母的教义,真是所说的不孝之人,眼中没有父母。萧瑀只是双手合十,说道:“地狱之所以存在,正是为了惩治这种人。”太宗召来太仆卿张道源和中书令张士衡,问他们举办佛事、积累福报,是否真的灵验。两位大臣回答说:“佛的教义讲究清净慈悲,仁爱宽恕,真正领悟了佛的真谛,就知道万物皆空。周武帝曾经把儒、释、道三教分出等级;大慧禅师的佛法博大精深,受到众人的供养,灵验无比;五祖弘忍转世投胎,达摩祖师显现真身。自古以来,人们都说三教是最尊贵的,不能诋毁,不能废除。恳请陛下明察,做出正确的裁决。”太宗听了十分高兴,说:“爱卿说的话很有道理。以后如果还有人敢诋毁佛教,一律治罪。”于是让魏征和萧瑀、张道源一起,邀请天下的僧人,挑选一位有大德、有道行的高僧作为坛主,设立道场,举办水陆大会。大臣们都磕头谢恩,退了下去。从这时起,朝廷颁布了法律:凡是有诋毁僧人、诽谤佛教的人,一律砍掉他的手臂。

第二天,魏征、萧瑀、张道源三位大臣召集所有僧人,在山川坛里逐一挑选,最后选中了一位有道行的高僧。你道他是谁?他的法号本是金蝉子,只因为当年在灵山无心听佛祖讲经,被贬下凡间,历经磨难,投胎转世到凡尘俗世,遭受种种苦难。他刚投胎落地就遇到凶险,还没出生就面临仇家的陷害。他的父亲是海州的状元陈光蕊,外公是当朝的兵马总管殷开山。他出生时就注定要遭受落水之灾,顺水漂流,四处流浪。他和海岛金山寺有莫大的缘分,被迁安和尚收养长大。十八岁那年,他才找到亲生母亲,特意前往京城寻访外公。外公殷开山调派大军,前往洪州剿灭贼寇,为他报仇雪恨。状元陈光蕊也得以脱离险境,父子二人重逢,真是可喜可贺。之后他又拜见当今皇上,受到皇帝的恩宠,名字被刻在凌烟阁上,贤名远扬。他感激皇恩,却不愿接受官职,情愿出家为僧,前往洪福寺拜师学道。他的小名叫做江流儿,是佛祖身边的金蝉子转世,法名叫做陈玄奘。

当天三位大臣当着众人的面,推举出玄奘法师。这个人从小就出家为僧,刚出娘胎就开始吃素,遵守戒律。他的外公是当朝的兵马总管殷开山,父亲陈光蕊是新科状元,官拜文渊殿大学士。玄奘法师一心不贪恋荣华富贵,只喜欢修行佛法,追求寂灭的境界。查他的出身,家世清白;看他的德行,高尚无比。他精通所有的佛经和典籍,没有什么不懂的;无论是佛号还是仙乐,没有什么不会的。

当时三位大臣领着玄奘法师来到太宗面前,玄奘法师行过跪拜大礼之后,三位大臣启奏道:“臣等奉陛下的旨意,挑选到一位高僧,名叫陈玄奘。”
太宗听到这个名字,沉思了很久,说道:“莫非是学士陈光蕊的儿子玄奘吗?”江流儿磕头回答说:“臣正是。”太宗高兴地说:“果然没有选错人,真是一位有德行、有禅心的和尚。朕赐你左僧纲、右僧纲、天下大阐都僧纲的官职。”玄奘法师磕头谢恩,接受了官职。太宗又赏赐给他一件五彩织金的袈裟,一顶毗卢帽。让他用心再拜几位高僧,安排好僧人的位次,拟定好圣旨,前往化生寺,选定一个吉日良辰,开坛讲经说法。玄奘法师再次磕头谢恩,领了圣旨,退出金銮宝殿,前往化生寺。

玄奘法师来到化生寺,召集所有僧人,打造禅床,布置佛堂,准备音乐。一共挑选了一千二百名有德行的僧人,分为上、中、下三堂。所有佛像面前的供品都准备得十分齐全,样样都井井有条。选定本年九月初三日,这是一个黄道吉日,正式开启七七四十九天的水陆大会。玄奘法师立刻写了一份奏章,上奏太宗。太宗和文武百官、皇亲国戚,都按期前往化生寺,烧香拜佛,听讲佛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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